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早春
发布日期 : 2019-03-04 09:50:20 文章来源 : 潮州日报

  □ 王太生

  1.

  早春,我穿一件棉衣去拜访一个人。这件棉衣,是冬天过渡到春天的装束。天气乍暖还寒,旧棉衣不能贸然脱掉,我穿着它,邀朋友,去南山看梅花。

  ?#24515;?#30007;人在这个季节,衣裳是应?#36152;?#24320;的,既是冬装,又作春衣,显示出一种保守和中立。

  一个人,一年四季穿过的衣裳。夏天穿薄衫,冬天棉衣。冬春、夏秋,厚薄短长,披着杂陈,是所谓二八月乱穿衣。

  穿过的衣裳上?#24515;?#28173;、汗渍、菜渍和酒渍,还有一个人的气味。

  2

  我想拜访一个人。这个人,住在乡野深处,没带什么礼物,想在村头的小店里买两瓶老酒,再?#28526;?#22312;路边的野地里扯一油菜花,扛着花,有鸡鸣鸟叫,简衣鹤步,去见他。

  扛花,是我对朋友的一份感情;提酒,是对朋友的一种姿势。这样,精神和物质的东西都有了,这个朋友,对我的忽然造访,一定会抚?#36139;?#36814;。朋友是个生活在俗?#35272;?#30340;普通人。我如果光扛花,不提酒,未免寒气;只提酒,不扛花,又未免俗气。我扛花提酒去?#27492;?#26159;对这个朋友的尊重。

  3

  宋人郭熙《林泉高致·山水训》里说,山有四时表情,“春山如笑,夏山如滴,秋山如?#20445;?#20908;山如睡。”他又怎么会听到春天的山一连串“呵呵”的笑声呢?

  冬天压抑太久,棉衣、大衣、围巾……包裹得严严实实。这时候,天气暖和了,想到开心事,一个人在看山?#20445;?#24515;情舒朗,他自己先笑了。

  自己先笑了,山也跟着笑,是所谓山鸣谷应。天幕上有风,?#24515;?#39134;过,这?#20013;?#22768;,传得很远很远。

  他在半山道上,遇见一个人,也觉得眉目生动。

  同样是有一个人,在山间坡地种苞谷,?#23545;?#22320;看到,山体逐渐明?#21183;?#26469;,就像黎明时出门,走着走着,天就亮了。这是冬天过后,春天的好消息,内心怎能不笑呢?心情舒畅,心里“呵呵?#20445;?#30475;山,也觉得山在笑。

  梯田上,一片油菜花笑了,另一片油菜花也跟着笑。这层,笑了;那层,也笑。山脚下笑了,山腰上也笑。近处的笑了,远处的笑了,云雾里也笑……次第地笑。有时候,山岰里的一株梅花,或者一棵?#19968;ǎ?#20063;嫣然一笑。梯田上,笑声?#19990;省?/p>

  4

  我在天青色的江南小城,根本想不到,会有一个陌生人请我喝酒。那个人喝醉后,还站在电线?#20439;?#19979;,?#26174;?#22320;冲我招手。

  本来,朋友邀我去旅行。我以前并不认识朋友的朋友,更不认识那个请我喝酒的陌生人。在那个接风的酒宴上,我和那个人谈得很开心。那个人喝多了,酒宴散后,他说他家住在附近,一个人独自步行回家,走得很远了,还回过头来,步履?#24590;?#22320;?#24615;?#19968;根昏黄的电线杆下,?#26174;?#20914;我招手,又招手。我想,如果是在唐朝,那时候,我大概是在船上,那个人在?#28193;希?#25105;们隔着一段距离,就这样挥手而别。

  一个春风沉醉的早春夜晚。

  5

  爆青一词,挺有趣的,明明是爆绿,偏偏说爆青。侊若看到一团积蓄已久的力量,“呯”的一声,说爆就爆了。

  青和绿,是有区别的。绿?#24515;?#32511;、淡绿;浓绿、墨绿。青,只有一种,好像涵养砚池的翰香,说起来有字面上的儒雅。大地回暖,寒意已去,柳芽、苞叶,说爆青,就爆青了。

  先是从春草池旁的数枝柳条开始的,柳条上的苞芽,一粒米大的青;砖缝中的草尖,一丝长的青;芦苇也爆青,?#22799;?#26434;陈,一?#26376;?#30340;青。

  一阵暖雨薰风过后,田垄泽畔水汽氤氲。在这样一个特定的诗与画的闲情背景中,就?#34892;?#22810;香草蔓长。

  蒲草是水边的草,一阵暖,追一阵暖,便开始一寸一寸地长。刚开始,路人以为是秧苗,不经意回?#23383;?#38388;,池塘里草色碧天。根须处,?#24515;?#33394;小逗号蝌蚪,款款游,活色生香,水里也就有了植物淡淡的清香。

  艾草,是那种旷野绿。一簇簇长在塘边,?#23545;?#22320;随风送来浓香。青团,这种青青的食物,艾蒿染成。清袁枚《随园食单》里说:“捣青草为汁,和粉作粉团,色如碧玉。”把艾草洗净焯水,捣成汁与糯米粉和在一起,揉成面团,入豆沙馅,包成圆溜溜的大小团子,上笼蒸,置凉,就可以吃了。

  薄荷的青,薄薄的叶片,亮得能够看见上面清晰的脉络。儿?#20445;?#32769;屋附近有一人家,草棚旁,长有?#22478;?#19968;丛野薄荷,掐两片放在?#20013;模?#36731;轻一?#27169;?#37266;脑的清凉,水一样漫散开来。薄荷微凉,小时候?#21592;?#33655;糖,清凉在丝丝游走,井水润喉,与童年的时光一起,慢慢融化。

  清少?#35059;浴?#26517;草子》中,写一少女穿薄荷绿长裙,?#25308;前?#22312;镇上的花?#26032;?#33457;。白栀,白芍,白茉莉,白山茶,放在藏?#28193;?#30340;布上。不似其他商贩那般敞开嗓子吆喝,她常坐在椅子上读自?#26680;?#36523;携带的书,或是听音乐。薄荷绿色及踝长裙,长发束起,面容平淡。”?#26434;?#38597;的姿势卖花、看书,有个性的人,一举手投足,?#35059;?#29420;特的魅力神韵。

  香草蔓长,那些蓬勃芬芳的叶、藤、根和茎,在时光的河流里,呈流?#26102;?#28044;状姿势。在《诗经》的旷野上,有两个人遇见了,“野?#26032;?#33609;,零露漙兮。有美一人,清扬婉兮。邂逅相遇,适我愿兮。”

  ——这一对小?#34892;?#22899;的青涩爱意,婉转缠绵,余韵悠长,芬芳千年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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